第72章

黛玉撑着她的手，慢步来到红菊边，她手指轻轻划过红菊花瓣，流着泪笑出来:“宝姐姐待我这般好，与亲生姐妹无异了。”

“我又何尝不知如今世道越来越乱，从外到内不过是时候未到。你看迎春二姐姐轻易便许了人，还不知以后会如何……”黛玉将方才写的诗稿一股脑推到桌下，一手扯着自己领口。

“有时真恨自己是女儿身，困在这里，哪都去不得，只跟个雀儿一般，生死都由人。”

“女儿有女儿的好，宝玉想当女儿还不知要投胎几回呢。”尤小金笑着，又想起件事。

“明儿二姑娘要出阁了，我们去送送罢。”

黛玉点点头，更是悲伤。她看向窗外，香菱已不在溪边，她回到房里，又拿出那本重生漫画阅读，小莲的报复，主母的恐怖，都像新世界的怪诞思想。

又害怕，又让她着迷。

香菱在想，夏金桂也会这样吗？如果是，她在潇湘馆能躲一时，难道也能躲一世？

她有点想见见夏金桂了。

……

迎春端坐梳妆台前，木偶一般任由丫头婆子为她梳妆，司棋不在，其余人与她感情也没那么熟络，一个个下手随意，没有那么在乎她的感受。

“嘶……”开脸开的有点痛。

迎春强忍疼痛不敢出声。

贾赦邢夫人虽不喜凤姐，但如今府里能办事儿的除了她别无二人，只得由她主办出阁。

凤姐将一切料理的井井有条，洋洋得意的随两个太太来到迎春房里。

迎春面无表情的看着镜子，感觉魂儿都让剥了。

“二姑娘大喜，二姑娘大乐，明儿就要去孙府当奶奶了，可提前学了管事的巧宗？”凤姐见她心情不好，以戏话开解。

迎春苦笑一声，垂下眼眸。

邢夫人冷瞥一眼凤姐，心头有千万个坏心思，却苦于智商不够，无法将它们融成具体操作的步骤。

王夫人擦擦眼角，坐到迎春身边。

“你这一去，便离了家，外头什么都好，只终究不在家里，无那么些人惯着你。”王夫人没那么多心思，她智商困于上限，只会以自认为好的方式待人，不会恶意的去对谁差。

“你要谨记做媳妇的德行，时时自勉才是。”王夫人很是舍不得迎春。

尤小金眨眨眼，这些时日相处，她发现王夫人没有大家认为的那么坏，也聪明不到哪去，一个困在母亲身份与封建规范里的普通女人罢了。

一个婆子毛手毛脚，一把扯了迎春的头发，扯的她倒吸冷气。

“嬷嬷，烦请你下手轻点。”迎春开口说话。

婆子脸一黑，觉得在王夫人等人面前拂了面子:“姑娘头发松，若绑不紧，一会上了花轿散了怎么好？”

“你若不会梳头，可以换人，头发不是紧才不会散。”迎春微微偏头，迎上婆子眼光。

她眼底有波纹轻漾，显然是鼓了勇气说的。

“……”婆子一扯劲，这老奴在贾府待了几十年，自比主子，哪曾想迎春敢这么跟她说话，当即加重手劲，连头发都拽下来几根。

“近来将入秋，姑娘头发都开始掉了。”婆子笑道。

凤姐冷眼瞥她们，心知肚明，却不干涉，邢夫人王夫人眼明心瞎，把老奴才的话当真话。

唯有尤小金，死死看迎春。

打算懦弱一辈子，直到在孙家死去吗？

迎春推开婆子的手，猛的站起夺过木梳:“嬷嬷今天手生，绣橘，你来梳！”

“……”婆子愣眼看她，半天才讪讪后腿，嘴仍欠个不行，“姑娘掉了头发，怪上老婆子，平日里一句话不肯说，嫁了人反开始编排人，孙老爷以后有日子了……”

迎春回身瞪去，曾经木鱼般僵直的眼睛今日有了几分凌厉的光彩:“嬷嬷今天话多了！”

婆子扁着嘴，看向王夫人。

“好了好了，今日是二姑娘大喜，你也少说几句。”王夫人道。

婆子曾服侍过王夫人，见她竟不帮自己说话，气急败坏，一甩手出门去了。

迎春深吸一口气，恼道:“老奴气性大，越过人身骑人头了。”

王夫人迎上去拂她肩低声安慰。

邢夫人十分震惊，不知自己在禁足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闷葫芦竟有了勇气与刁奴干起来，她狐疑回身看尤小金。

尤小金迎上她的目光，一眨左眼，嘿嘿一笑。

邢夫人翻了个白眼转过身。

这刁奴，谁能比她刁，她恨不得此刻将尤二与凤姐一网打尽，最后能活活打死这俩，把她们私藏的资产全转到自己名下。

尤小金竟跟上来。

“太太～”

邢夫人听见耳畔恶鬼低语，不由得后退两步，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这尤二，帮着凤姐害自己被禁足，是贾府自己第一仇家，迟早要整治了她不可。

“我见太太遥遥看我一眼，想是您有话吩咐，特来听话。”尤小金又凑一步，探出耳朵。

“呵，你能听我的话，那是天地换了方位，哼。”邢夫人极为不满。

“太太是主，我是奴，您说什么，我都会听的～”尤小金十分谦卑。

邢夫人听这话，脸皮竟突然消失。她突然笑了，拍拍尤小金的肩膀:“你别说，还真有个差事，我想着寻个有福气的人做，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如此一看，确是你最合适呢。”

“这‘子孙桶’需人捧着随轿行，说是得全福妇人哩，凤儿没这福分，只得你来啦。”

说是子孙桶，实则是富贵人家陪嫁的高端马桶，一般有全福夫人压祟，也只是捧几步，邢夫人让尤小金捧一路，还说凤姐没福。

尤小金眼一暗，露出灿烂的笑容。

邢夫人心底闪过一丝不妙，但她来不及阻止，就见尤小金挤开人群，找到“子孙桶”，将桶高高举起过头顶，高喊一声。

“大太太赐福子孙桶！！”

“大太太赐福喽！！”

“请大太太先赐！！”

尤小金头顶子孙桶，半跪在邢夫人面前，笑容满面。

“请大太太赐福！赐金汤福～”

第64章 衣藏万福

众人见邢夫人被架到如此境地, 皆强忍笑意。尤其是凤姐，站在二位夫人身后，憋笑憋的难受, 一张浓妆的红面憋出几分殷红，煞是好看。

王夫人笑也不是, 气也不是, 坐在迎春身边，抿着嘴不语。

邢夫人的脸在一瞬间变成酱紫色，这种熟悉的羞辱感又重回她身，她抬手指着尤小金，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请太太赐福, 子孙桶接着呢！”尤小金笑得眉眼弯弯，喜气洋洋。

“太太别不好意思, 二姑娘要大家一起压福, 您先赐，后边大家都赐, 我今儿当一回大奴婢，奴婢捧满桶去, 保一滴都不流出来！”

“你……你粗鄙！”邢夫人半天终于骂出来。

“耶～所谓粗就是雅, 雅便是粗。下里巴人听得见阳春白雪, 阳春白雪吃的饭也是下里巴人做的～”尤小金将子孙桶放下, 单手撑桶壁托腮, “多好的红木桶, 可惜太太不愿赐福, 只能我先一步喽……”

“你要干什么？！”邢夫人惊恐道。

尤小金对她一挑眉, 从袖里取出一小块狗头金扔进去。

“赐福喽～”

“来来来, 太太奶奶们，给二姑娘赐福～”尤小金将子孙桶又抄起来，认认真真当成个事做，开始要起打赏。

“噗嗤”一声，迎春笑出来。

今日本是心情烦躁，不愿再被人欺凌，见邢夫人吃瘪，尤小金活蹦乱跳，不以羞辱为辱，反将她一军。

笑的同时，又学了该如何应对羞辱。

能怎样呢，有什么比死更可怕吗？

迎春想着想着，与邢夫人对视上，邢夫人被尤小金几乎气厥过去，于是挑她这个软柿子瞪一瞪。

迎春先一惊，下意识想躲开目光，转而又想到尤小金，她也不躲不避，对邢夫人甜甜一笑。

邢夫人更气了。

“哎哟，哎哟……”邢夫人几声哀嚎悠悠倒去，王善保家的赶忙扶住，“我头有点晕，二姑娘先妆点着，我出去透透气。”

尤小金快步跟上。

“太太，太太，您还没赐福呢！”

邢夫人这会烦死她了，生怕再不赐点什么就被这妖怪缠上，从头上瞎扯了个旧簪子就扔桶里。

蝴蝶金翅的金簪，点翠都磨出金底。

尤小金见状，心底一声冷笑，声音更加嘹亮:“谢大太太赐福老物件！珍藏三十年的老嫁妆！可谓是福福寿寿，寓意好极了！！”

她的老字分外强调，所有人都知道邢夫人抠搜，如今被明面指出，丫头婆子们个个压着嗓子笑，气的那邢夫人扶着王善保家的，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好啦好啦，这会子举着那劳什子干嘛，先放下，一会捧到车上就好了。”凤姐走来，拽着尤小金来到迎春镜前，肩膀轻碰她一下，“来帮着给二姑娘梳梳妆，你手艺好，也沾沾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