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独处时光（1）

海浪一阵阵卷向岸边，哗啦哗啦的涛声持续在耳畔旁回响，细碎的海风透过半降的车窗钻进来，拂在皮肤上带着咸湿的凉意。

洛冉就是被这阵连绵不绝的海浪声扰醒的。

洛冉眉头轻轻蹙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她费力的掀开眼皮。清晨刺眼的日光迎面扑来，晃得她瞬间又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挡在额前，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这突然的光亮。

洛冉缓缓坐直身子，脑袋还有一丝睡醒之后的昏沉，她环顾四周，才恍然发觉，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海边。副驾旁的车窗外，是一望无垠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沈长风并不在车内。

一件带着淡淡雪松冷香的男士冲锋衣外套，妥帖盖在自己的身上，不用想肯定是是沈长风的。

洛冉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推开车门踩在微凉的沙地上，转头望去，不远处，沈长风正坐在车头的引擎盖上。

沈阳方背对着大海，一条腿自然垂落，另一条腿微微屈膝，指尖夹着一支香烟，淡淡的灰白色烟雾缓缓升腾，被海风一吹便四散消散，清晨的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往日里总是冷静锐利的轮廓，此刻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颓废与疲惫。连日堆积的案件压力，悬而未决的“执法者”，还有那些悲剧背后沉甸甸的人命，全都沉沉压在他的肩头。

沈长风没有回头，根本不知道洛冉已经醒过来，他似乎在出神望着翻涌的海面，烟头的火星在天光之下明灭不定。

洛冉放轻脚步，踩着细沙慢慢朝沈长风走过去。海风掀起外套的衣角，咸涩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方才睡醒的那点朦胧，此刻尽数消散。

看着沈长风孤单落寞的背影，洛冉突然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沈长风坐在冰凉的车子引擎盖上，指尖夹着半截还在燃着的香烟，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打在脸上，吹散缭绕的烟缕，却始终吹不散自己心里那股郁气，甚至一股不安的情绪心底却始终翻涌，没法真正平静。

昨夜凌晨十二点左右，他们便从东海动身，连夜驱车赶回南临。车子一路向前行驶，不知何时，身旁副驾的洛冉就熬不住连日办案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沈长风原本一心只想抓紧时间赶回局里，可凌晨三点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乱了行程。

思绪往回倒，回到那个夜色浓稠的深夜。

车厢内只余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原本低声播放的轻音乐还在缓缓流淌，周遭忽然静了几分，沈长风抽空侧头扫了一眼，才看见洛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靠在座椅上，睡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绵长。

望着洛冉熟睡的模样，沈长风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下一秒他抬手，轻轻关掉车载音乐，又把车内暖风调高两格，避免夜里行车寒气侵到洛冉。

沈长风刚把目光转回前方路面，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冷光在黑暗里一闪。

来电备注是刑天。

沈长风眉头当即蹙起，余光再瞥一眼副驾睡得安稳的洛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点刑天打来电话，绝不会是什么小事。沈长风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伸手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刑局。”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刑天沙哑疲惫的嗓音，隔着电波都能听出几分凝重：“长风，你们到哪里了？”

沈长风目光扫向车窗外漆黑的路牌，夜色沉沉，道路两旁只有零星路灯掠过。

“快到洛城界线了，刑局，出什么事了？”沈长风压低声音，生怕自己说话的声响太大吵醒身旁熟睡的洛冉。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刑天略带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东海那桩案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案件现阶段可以结案，凶手已经归案，唯独幕后那个“执法者”，我们到现在依旧摸不到半点头绪。”沈长风语气沉了几分，一想到那个躲在暗处肆意挑衅警方的人，心口便压着一块石头。

“赖亮已经跟我通过气，大致情况我都清楚。”刑天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深夜办案的倦怠，“他的想法是，等国家安全日过去之后，两地警力联合，深度彻查这个“执法者”，毕竟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案发现场了。”

沈长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下意识瞟向副驾驶上。洛冉睡得很沉，脑袋微微歪向车窗，对这场深夜通话一无所知。

“我这边也是这个想法。”沈长风低声回应，“目前手里缺少锁定对方的实质性线索，贸然铺开排查，只会消耗大量警力，效果未必理想。”

“但是，”刑天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凝重，“我深夜打这通电话不是单单跟你说这件事。”

沈长风的眉心猛地拧起，身体微微绷紧：“刑局，还有别的状况？”

刑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得极低，裹挟着深夜独有的肃杀与紧绷，瞬间压沉了整片车厢的气息。

“不止是联合侦查的事，刚刚市局网安组紧急上报，“执法者”在暗网露头了。”

沈长风眸色骤然一凛，自从在那里说暂时结案，到一路回程路上自己心头始终悬着不安，总觉得那个人绝不会就此销声匿迹，果然不出所料。

“露头了？”沈长风压低声音，气息不自觉收紧，“他做了什么？”

“这个人直接公开这次你们去参与的东海工地案的全部细节，甚至精准写出了我们警方的侦查漏洞、取证盲区。”刑天的嗓音愈发沙哑凝重，字字诛心，“最关键的是，这个人发布了一段话，公然挑衅警务体系，字里行间全程针对你。”

沈长风背脊微微发僵，眼底仅存的松弛尽数褪去，彻骨的冷沉席卷而来。

“针对我？”

“对。”刑天沉声回应道，“他说东海一案只是开胃菜，他等着真正跟你交锋。”

沈长风静默两秒，喉间发紧，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想玩猫捉老鼠。”

“是。”刑天沉声道，“而且不止如此，网安溯源失败，对方反侦查手段顶级，IP层层伪装，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个人非常熟悉我们所有办案流程、警力部署，甚至熟悉你所有的办案习惯。”

沈长风心口重重一沉。熟悉自己的办案思路，摸得清警方全部套路，甚至提前布好所有陷阱，做到用完即弃不留痕迹。

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可怕、更隐忍、更偏执，甚至可能是自己熟悉的人。

“我明白了。”沈长风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而沉重，“接下来我会更加小心的。”

刑天放缓语速，语气带着嘱托，“我凌晨联系你是想提前给你打预防针，接下来这段时间，是最平稳的安全期，也是最凶险的，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身边的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沈长风余光下意识扫过副驾驶上熟睡的女孩，心底却瞬间绷紧。

软肋。

“我知道了。”

沈长风垂眸看着屏幕暗下去的手机，指尖还残留着通话过后的微凉触感。

连日连轴辗转东海一案，身心俱疲，线索又彻底陷入僵局，与其带着紧绷疲惫的状态返回南临急急忙忙投入工作，倒不如趁这段短暂的缓冲期暂且停歇，休整状态、沉淀思绪，静待合适的时机全力反击，想到这里沈长风改变了方向，不在急着朝南临赶回去。

想到这里，沈长风抬手将指尖燃尽的烟蒂，稳稳摁在冰凉的引擎盖边缘，彻底掐灭了最后一点星火。

细碎的烟缕被流动的空气一卷而空，就像“执法者”次次作案后，被彻底抹除的所有痕迹，干净得不留分毫。

沈长风身形挺拔，静静倚靠坐在冰冷的车头上，双腿自然舒展，目光遥遥望向眼前无垠辽阔的大海。

清晨的海边万籁未醒，喧嚣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线，翻涌、起落，循环往复，带着一股无声的压迫感。沈长风深邃的眼底褪去了平日办案的锐利凌厉，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沉凝与锋芒，那份暗藏的锐气并未消散，只是尽数敛于眼底深处，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海边的海风骤然狂暴起来，一改方才的轻柔微凉，裹挟着咸涩刺骨的潮气狠狠扑砸在车身之上。

凛冽的风掀起沈长风微乱的额发，掠过挺拔的眉眼，卷得周遭气流簌簌作响，细碎的风声缠绕耳畔，凌厉又萧瑟。车身上的薄尘被狂风扫落，整片天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风搅动得肃穆压抑。

沈长风微微抬眼，望向远方水天相接的天际。

此刻晨光刚刚刺破深夜的暗沉，朦朦胧胧铺洒开来，却无法穿透漫天厚重的灰雾，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沉沉笼罩在海面之上，模糊了山海边界，远近景物皆变得虚实交错，朦胧不清。

雾锁沧海，暗流藏底。

这一刻的苍茫景象，像极了那个隐匿在黑暗深处的“执法者”。

那人如同这漫天海雾一般，无形无状、虚实难辨，始终藏身于迷雾与黑暗之中，窥探着警方的每一步动作，摸清他们的办案脉络，拿捏着所有人的节奏。他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藏在市井人海的任意角落，蛰伏、观望、挑衅，步步为营，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无形大网，将所有人都笼在其中。

沈长风眸光沉沉，心底的戒备与凝重再度攀升。

短暂的休息是蛰伏，不是退让。

雾终有散尽之时，海终有潮落之刻。他静静望着翻涌不息的沧海，眼底锋芒暗敛，静待雾散风来，一举揪出那个藏在暗处、肆意作祟的幕后之人。

凛冽海风还在肆意翻涌，沈长风呆呆凝望着雾蒙蒙的海面，心神尽数沉陷在对“执法者”的缜密思虑里，周身裹挟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冷疏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细响，是细沙受力然后发出的轻脆动静，微弱却清晰，瞬间划破了海边的寂静，同时将沈长风飘远的思绪骤然被拉了回来。

沈长风眸光一动，迅速敛去眼底深处翻涌的沉郁锋芒，循着声响侧过头。

晨光薄雾里，洛冉正缓步朝他走来。

她浑身松松散散披着他宽大的深色外套，因为自己身高原因，穿在她身上衣摆长长垂落，堪堪遮住她的大半身形，松垮的版型衬得洛冉身形愈发纤细单薄。乌黑的发丝被微凉海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她白皙的脸颊旁，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惺忪，长长的睫毛轻垂，眉眼柔软，褪去了办案时的严谨利落，只剩温顺安然的模样。

看清洛冉身影的瞬间，沈长风身上所有的冷沉气场尽数消散。

沈长风身姿利落，直接纵身从冰凉的引擎盖上跳落下来，动作轻稳无声。长腿大步迈开，快步走到洛冉面前，抬手细致地替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外套领口，将漏风的衣肩一一拉好，小心翼翼替她隔绝住迎面吹来的咸冷海风。

沈长风的嗓音褪去了方才思虑时的低沉冷硬，染着浅浅的温柔，轻声开口：“醒了。”

洛冉迎着海风往前走，脚下细沙被踩出浅浅凹陷，身上那件属于沈长风的外套过于宽大，肩膀处不断往下滑，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她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脖颈，然后不停拉着外套防止外套掉落。

方才那一声咔嚓，就是自己不慎踩到海边碎贝壳发出的声响。

感受着沈长风的动作，洛冉微微仰头望着他，看清他眼底藏着的倦色，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冷冽。

“怎么把车开到海边来了？”洛冉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眼看向四周茫茫大海，“我们不是要赶回南临吗。”

沈长风垂眸看着洛冉被海风吹得泛红的鼻尖，抬手，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的一缕乱发，没有说自己半夜三更接到的那通电话，更加没有提“执法者”已经公开挑衅自己这件事，也不想刚睡醒的她，跟着陷入紧绷的恐慌。

“凌晨路过这边，突然想起来，咱们还没有一起出来玩过。”沈长风语气放得平缓，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刚好案子才结束没有什么事情，其他地方又去不了，临时决定带你在海边休整两天才回去，毕竟回去以后又要开始忙了。”

洛冉察觉到沈长风有心事。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紧锁的眉峰骗不了人。虽然自己跟他在一起不久，但是自己从小认识他，而且因为喜欢他，随时随地都关注着他，所以自己太了他了，只有遇上棘手棘手的难题时，他才会是这般模样。

洛冉也忘记了羞涩，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长风的的手背上面，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手。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洛冉小声问道，目光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你看起来，心事很重。”

海风卷着海浪哗哗作响，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有散去，笼罩着整片海岸线。

沈长风看着眼前的女孩，心底那层坚硬的心墙在这一刻，悄悄软下一角，可危险潜伏在暗处，他不能放松。

沈长风反手握住洛冉的手，将她的双手裹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

“一点小麻烦，不用担心我可以解决。”沈长风轻描淡写的带过这个话题，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愿让她跟着担惊受怕，“难得偷得片刻悠闲，不要想这些了，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这两天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说完，沈长风微微侧身，让洛冉站到自己身前，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狂风，目光望向远方翻涌的海面。

洛冉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事情绝不会像他口中说得那般轻描淡写。可自己也清楚沈长风的性子，若是他打定主意不愿吐露太多，再继续追问也只是徒增彼此的负担，反倒会让他更加疲惫。于是洛冉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任由沈长风攥着自己微凉的手掌，乖乖站到他身侧。

呼啸的海风稍稍缓和了几分，薄雾被天边漫开的微光一点点撕开缝隙，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缕橘红的光亮缓缓从暗沉的海面底下渗出来，一点一点，挣开大海的包裹，朝阳正慢悠悠地朝着海平面上方探出头。

澄澈温暖的霞光铺洒在翻涌的浪涛上，将层层海浪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连带着沙滩、车身，还有两人的衣角，都浸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