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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的愿望

第1398章 脚上拴着绳子的鸟

作者:三月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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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在满是泡沫的水里。

我在想,如果养父还在,他会怎么说?他会让我回去上学吗?

我不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为我做过什么重大的决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沉默的、每天早出晚归开面包车送货的男人。

他死了,连最后一个可能替我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十七岁,我辍学了。

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我不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徐沐也,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我说谢谢老师,挂了电话。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一边抠着衣服上的纽扣,一边发呆,忘了当时在想什么,大概也只能是为找工作发愁吧。

后来,一个以前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帮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她父亲的酒店里当服务员。

我们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她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家出事后主动联系我的人。

她知道我的情况,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先干着,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

酒店的工作不难,但累。

每天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站十几个小时,脚底板疼得像针扎。

迎宾、端盘子、倒水、点菜、擦桌子、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

有的客人客气,会说一声谢谢。

有的客人挑剔,嫌菜慢了嫌汤凉了嫌服务不到位,指着鼻子骂我也不许还嘴。

经理说,服务业就是这样,工作内容就是让各种不顺心的客人舒心。

然后,我学会了笑,习惯了给所有人道歉。

我开始变得“活泼开朗”,和同事开玩笑,和熟客聊天,偶尔还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乐观、积极、爱笑。

这份让我身心俱疲的工作我干了三年。

三年里,我的底薪涨过一次,从两千八涨到了三千五。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会留下五百块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转给养母。

因为酒店包三餐,所以只要精打细算,五百块也够用了。

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任何额外的开销。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这边省不下来,养母那边的电话就会打过来。

她在电话里总是那几句话:“沐也,这个月的复健费还差八百。”

“沐也,沐之的药吃完了,你去医院开一下吧。”

“沐也,你弟弟说他想吃排骨,你周末买点回来。”

我每次都回答:“好,我知道了。”

有时候挂了电话,我会坐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了。

二十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存款,有一个瘫痪的弟弟和一个行动不便的养母。

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能看到头了,继续当服务员,攒一点钱,然后被生活的各种开支榨干,然后再攒,再被榨干,循环往复......

我不甘心。

但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被困住了,被责任、被恩情、被那句“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牢牢地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爱不起这个家,也恨不起这个家。

他们对我不好,他们没有给过我真正的爱,没有把我当成亲生的孩子,没有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但他们对我也不坏,他们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屋檐住,还把我带进城里上学。

对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连恨的资格都没有,这才是最痛苦的。

二十岁那年,我换了一份工作。

起因是一个常来酒店吃饭的客人,他开了一家高档网咖。

他偶然看到我在包厢里服务,说我形象不错,问我想不想换个环境,工资比酒店高。

我问高多少,他说至少两倍。

我没有犹豫太久,辞职,去了他的网咖。

网咖的工作内容和酒店差不多,也是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接待客人。

但这里的氛围轻松很多,客人大多是年轻人,来打游戏的,不太计较服务细节。

制服也换了,短裙,白衬衫,黑色领结,有时候还要穿cos服。

老板说这是网咖的特色,吸引人气。

我穿过猫娘装,穿过水手服,还穿过一套我不知道出自哪个动漫角色的白色连衣裙,戴了一顶银色的假发。

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装扮,我站在镜子前,都不认识自己是谁。

不过,我是谁并不重要,钱才重要。

这份工作,每个月能拿到六七千,旺季的时候能上万。

但我依然存不下钱。

徐沐之的治疗就像一个无底洞,复健、针灸、理疗、中药、西药、定期复查、辅助器具,每一项都在烧钱。

养母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理所当然。

她不再说“能不能”,而是直接说“沐也,这个月的治疗费该交了”。

我有时候会在挂掉电话之后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看着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数字越来越少,心里越来越空。

我突然发现,赚再多钱也不是自己的,心里开始变得不平衡,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沐也,你弟弟说他腿有点感觉了,医生说再坚持一段时间说不定能站起来。”

我说:“是吗,那挺好的。”

她说:“但是这个月的理疗费还差一千五。”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妈,我上个月刚给了你四千。”

她说:“四千够什么?光是针灸推拿就要两千多,还有药......”

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总不能一辈子给他打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让我无法反驳的语气:“沐也,他可是你弟弟!是我们把你养大的!

当年你亲生父母不要你,我们都没有丢下你,现在你爸走了,你要丢下我和沐之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网咖的储物间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心狠一点。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走了之,换个城市,换个号码,重新开始。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都能自私地活着,为什么我就不行?

但每次想到养母那条瘸了的腿,想到徐沐之坐在轮椅上瘦弱的背影,想到养父临死前塞给我的那两百块钱,我就迈不出那一步。

他们对我不好,但对我也不是完全的坏。

我就是被这一点点“不坏”绑住了,像一只脚上拴着绳子的鸟,飞不高,也飞不远。

我活得真的好累。

我还能再得到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