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苟活
第799章 流言蜚语
作者:芥舟她的声音不高,但巷子窄,年轻妇人还是听见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妪佝偻的背影,然后慢慢退回院门里,把门带上了。
入夜之后,长安城的酒肆和茶摊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那些白日在坊间流传的消息,到了晚上便添上了更多的枝叶和花色。有人说那红薯是文安从天上带下来的种子,有人说那是文安在秦岭深处找到了神农氏的遗种,还有人说文安本来就是神农氏转世,不然他怎么能弄出新盐、新犁、马蹄铁、火药和牛痘来。
这话最早是在延寿坊一家酒肆里被一个喝了大半碗酒的后生说出来的。他像是故意借着酒劲这么一说,但邻桌的几个人听了,竟然没有反驳,反而有人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你看他弄的那些东西,哪一样是凡人能想出来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清早便已经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半信半疑。
但无论信与不信,那个名字都在每一个坊街、每一间茶摊、每一家酒肆里被反复提起。像是有人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沉在井底的东西都翻到了水面上来。
第二日早朝。
文安走进长乐门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昨日不太一样。昨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
今日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人朝他拱了拱手,有人低声说了句“文侯”,他应了一声,没有停步。还有人凑近了些,像是想说什么,见他步履不停又退了回去。
文安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下眼帘,等着那些声音慢慢落定。
朝会开始之后,文安没有出班奏事。今日的朝会氛围比平时松泛一些,几件日常事务说完之后,李世民照例问了一句“众卿可还有本奏”,无人出班,便散了朝。
下朝后,文安去了一趟长安县廨,处理完日常公务,便回了渭南侯府。到了门口,门房正伸着脖子朝巷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牵马。文安把缰绳递过去,迈步走进府门,穿过前院时几个正在洒扫的仆役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文安走到后院门口时听见正堂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看见崔佳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香莲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陆青宁站在另一侧,也在微微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微微俯着身,像是正在听崔佳说什么。
“郎君回来了。”崔佳放下茶杯站起来,把鬓边那缕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文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日县廨那边没什么事,回来看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香莲和陆青宁低垂的眉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崔佳重新坐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端起来握在手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先问了一句:“郎君,外头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吗?”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自己说出来。
“今日一早妾身让香莲去西市买些针线,回来的时候香莲一路都在听人说郎君的事。”
崔佳有些担忧地说道:“有人说郎君是神农转世,有人说郎君是天上下凡的神仙,还有人说,说郎君贵不可言。”
见鬼的“贵不可言”,在古代,与这几个字沾边,就没好事。文安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崔佳,只是安静地听着。
崔佳说完之后,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隔着一层窗纸,模模糊糊的。
文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崔佳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神农转世”“神仙下凡”等此类的流言不用理会,但“贵不可言”这样的流言,那可会要命的。
这是有人在捧杀自己,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种手段他从来到大唐开始,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最早一次是他在渭水边上用火药炸开冰坝之后,长安城里就传过一阵“文安能召神雷”的谣言。
那一次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他有猜测。但这一次,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和崔琰、卢承庆他们有关。
不过知道归知道,他眼下也不能做什么。他得先稳住自己这边的人,让他们不要被这些传言扰乱心神。
他看着崔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攥着茶杯的手背:“无妨,都是些跳梁小丑的把戏,我行得正坐得端,不用理会那些流言。”
“那些传言都是在朝堂上或是别处的,郎君您如今是长安令,管着数十万百姓,若这些传言愈演愈烈,怕是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崔佳还是很担心,不过说完这些便没有再开口,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文安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再碰她的手,“但谣言这种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让它们自己消散。”
崔佳点点头,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怎么也消散不了。
文安没有再多说,也没有急着起身。他知道崔佳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完全放下心来,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能稳得住,她就不会慌乱。
堂屋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文安没有转头去看,大概猜到是张旺,可能有什么话要说,又见堂屋里气氛不对便没进来。
文安在崔佳旁边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崔佳点了点头。
文安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正屋,文安在案桌前坐下。窗外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案桌上铺了一片灰白。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把今日朝会前后听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程咬金拍他肩膀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在延禧门外朝他拱手的官员。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他心上,有些压抑,但不重。